短篇小說其實是非常吸引人的,可以在短短幾個小時內享受作者所給予的集中震撼,而精華都在其中,這感覺實在過癮。昨日跟今天剛好一天一本 --- 異鄉人(卡繆)與緩慢(米蘭昆德拉)。

卡繆的異鄉人在講一位因為太陽非常炎熱,但其本意卻不是想要奪人性命的「偶然殺人犯」。故事的主角是一個不信上帝的男人,另外,他的情感屬於比較「遲鈍」,所以在闡述的過程中會發現殺人前跟殺人後的旁人觀感變化很大。一開始主角的母親就在養老院去世,主角請了兩天喪假處理後事。他對於母親下葬的過程表現得讓人覺得有些冷漠,甚至喪禮結束後,還跑去游泳、把妹、看電影、做愛...等等,結果導致在審判過程中,檢察官把這些事情看成是蓄意殺人犯的一種冷血表現,加油添醋地幫主角掃瞄出可怕的「心機」,連主角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這確實是一件跳入黃河也洗不清的「冤屈」,因為他殺人是事實,而理由是那該死的太陽,當他講出來的時候,所有在場的人都爆笑出來。這算是什麼理由呢?但是主角的自白確確實實就是如此。

這個故事雖然很荒謬,但是也突顯出一個人在整體環境中,會呈現出無可奈何的「脫離感」,就好像在這個世界中被認定的自己跟實際的自己是完全兩個不相干的人士。也難怪最後主角展露出來的舉措,讓人覺得他確實是個「異鄉人」。一個對於母親過世不太哀痛的人,跟冷血殺人犯竟然可以劃上等號,這究竟是怎麼樣形成的呢?原因就是他莫名其妙地殺了人,而且是一個跟他無冤無仇的阿拉伯人。

195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卡繆,在他二十七歲的時候寫完這本小說,其實跟卡夫卡的「審判」有些類似,都是在講一個人如何在「公審」的情境下,認識到陌生的自己。「異鄉人」這本書,我看過三遍,這次是在圖書館看到另一個翻譯版本(家中的是志文出版社),此本是「人本自然文化」出版,內容明顯比較簡約,翻譯得比較淺顯,但是在最後與神父對話那段,個人發現在志文版上所帶來的感受比較強烈。然而看過那麼多本志文出的翻譯書,老實講,他們的書籍有些還真的翻得不太好。這個「異鄉人」主角真的非常被動,屬於應對者,但也是非常冷調的應付者。以下還是會有書本裡面的節錄,算是給自己一個整理、註記,自己也挺喜歡這樣的「勾點」。

雖然,「異鄉人」中的主角,發現一切社會現象都是「荒謬(Absurde)」的,但這不是卡繆的中心所在...卡繆的文學創作信念是:刻畫人生的「荒謬」一事,並非一個終點,而是一個起點...

如果我們對「人生」的荒謬沒有挖掘到相當的程度,是不可能表現出生命的深度,也就不可能把我們已被「異化」的人性潛能發揮出來...

當一個人面臨處決的前夕,他才體會到內心那種想要「活」下去的衝動。因為,在「死亡」的陰影下,他才發現所有的人早晚都會死的。

晚上,瑪莉來找我,問我要不要和她結婚。我說結不結婚對我來說都一樣,如果她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這麼做。她說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我仍是和那次一樣回答,這沒什麼意思,但說真的,我並不愛她。「那你為什麼要娶我?」她說。我跟她解釋那並不重要,要是她願意,我們可以結婚。再說,這是她提出來的問題,我樂於說好。她說她把婚姻看得很認真,我回答說:「不盡然。」她呆住了,默默的看著我。然後她開口了,說想要知道,如果有另一個女人,我同樣喜愛她,也提出同樣的建議,我是否接受。我說:「自然會啦。」隨後,他自言自語,說很愛我,我呢?我怎麼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又沈默了一會兒,他喃喃的說我怪怪的,一定是因為這樣她才愛我,也許有一天,我會因為同樣的理由使她厭惡。我回答既然她願意,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他不瞭解我,當然會對我有點不高興。我想向他保證我跟每個人一樣,而且絕對跟每個人一樣。但這一切畢竟無濟於事,由於懶散,我放棄了。

他激動地對我說他相信上帝,確信任何人不會錯到連上帝都不肯原諒,但那人必須先自我懺悔,如同心靈純潔、準備全部接受的小孩。

...他打斷我的話,再一次勸我,並提高聲音問我,信不信上帝。我回答不相信。他很生氣的坐下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相信上帝,甚至背叛祂的人也相信。這是他的信仰,如果一個人懷疑上帝的話,他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你願意,」他大喊道:「我的生命沒有意義嗎?」依我看,這跟我一點也沒有關係,我這麼對他說。他越過桌子,把基督像推到我的眼前,用無理的方式喊道:「我,我是基督徒,我以這個替你的錯誤求饒。你怎麼能不相信祂為你受苦呢?」...

...他僅以同樣的疲倦問我是不是後悔自己的行為。我想了一下後說,我感到煩惱,遠甚於真正的後悔。他似乎不瞭解我的話。...

...我學會追憶過去的瞬間,也就不再對一切自尋煩惱了。有時候,我開始想在自己的房間。想像中,我從角落出發,進行精神上的計數,數著沿路看到的東西,然後回到原來的地方。剛開始時,很快就結束了,但每次重新開始,我就拉長一些時間。因為我想到每一件家具及其位置,每一樣看得到的東西和所在的位置,所有瑣碎的細節以及有關細節的情形,或是鑲嵌問題,一道裂痕或邊緣的一處缺口、色澤或紋理。與此同時,我設法不遺失這項發明的脈絡,把他們完整的列舉出來,做得非常完美,數週後,我光靠計數房間搜尋到的東西,就能打發好幾個鐘頭。就這樣,我越仔細的想,越多遺忘的事物就浮現出來。於是,我瞭解到人只要活上一天,他就可以無憂無慮在監獄中度過百年。...

有一個人離開捷克小村,出外淘金去,二十五年後有錢了,他帶著太太和小孩回家。他的母親與妹妹在家鄉開設旅社。他想讓她們驚喜,便把太太和孩子留在另一個地方,自己先到母親的店,投宿時,母親已認不出來。他想開開玩笑,就訂了一個房間,還故意讓錢財露白。晚上,他母親與妹妹用鐵鎚把他殺了,並偷走錢,再將屍體丟進河裡。第二天早上,他的太太來了,說明那位旅客的身份,真相終於大白。母親上吊,妹妹投井自殺。這個故事我讀了幾千遍。一方面,故事的真實性似乎無法相信;另一方面,又很逼真。總之,我覺得那位旅客有一點罪有應得,他不該開這種玩笑的。

...(律師)他質問:「到底他是被控埋葬母親,還是殺死一個人?」聽眾都笑了。...(檢察官)「是的,」他強有力的說:「我要控告這個人,以犯罪的心理埋葬他的母親」...

...律師就對我說:「閉嘴,否則不利於你的案件。」他們彷彿撇開我在處理這個案件,一切發展都不需要我加入。我的命運在他們沒有聽取我的意見下被決定了。我常常想打斷每一個人的話,說:「不管怎樣,誰是被告?身為被告才是最重要的。我有話要說。」但轉念一想,我也沒什麼話要說。...

...不知怎麼搞的,我的體內有什麼東西要爆裂了,喊破喉嚨的叫嚷,並臭罵他(神父),告訴他不用為我祈禱。我抓住他的長袍領子,夾雜著狂喜與憤怒,一下子把我內心的種種想法全部傾洩給他。他還不是神色若定的樣子!但是,他的任何信念都比不上女人的一根秀髮。他根本不能肯定生存,因為他像一具屍體。我雖然看來兩手空無一物,但我能肯定自己,肯定一切,比他更肯定,我肯定我的生命,也肯定即將到來的死亡。的確,我就只有這些。我擁有這份真實,同樣的,真實擁有我。我過去正確,現在正確,永遠正確。...

為了讓一切圓滿,為了讓自己不覺得太孤單,我希望臨刑那一天,會有許多觀眾,他們用怨恨的叫喊聲來迎接我。

算起來我個人還挺喜歡看這幾位「存在主義」大師的作品,他們用比喻、故事來讓人們瞭解什麼是「存在的意義」,而卡繆所用的「荒謬」確實非常貼近會思考自己生命意義的整體。昨天只是寫完前言跟摘要,還沒好好寫出自己的心得感想。

如果要我用一種意象來表達,首先會想起之前寫過的一篇文章 --- 「台北 一個人」,裡面自己寫道:「在這城市,我的身體跟靈魂活在不同次元卻有同樣物景的時空中」,每個人眼中看到的我是一個單純的實體,搭配上他們「認知」中靈魂的我,但實際上靈魂的我,卻像一個靜靜躲在角落觀察的旅人,像是進入不同的國界,觀看不同國情人們的對待與處置。還有一種意象就更明顯,那就如同在荒木飛呂彥的漫畫中,常會出現的一種超能力,就是把聲音「實體化」。我的靈魂是一種聲音,但是所有外面看待「他」的人們都會「自然地」將之變成一個硬梆梆的實體,當這實際的聲音喊著「我是聲音」,卻發現地上躺著一個被雕刻好為「我是聲音」的石頭,不管怎麼呼喊,它就是文風不動。但真正的聲音是可以隨時高亢、低沈、爆音、迴盪的,才不是這樣生硬被拉扯的重力固態化

人們本來就可以有信仰跟不信仰的自由,而大家也總是強調要自由,卻也常常在彼此限制著「自由」。既使像「異鄉人」這本書中的主角這樣「桀驁不馴」,我們終究還是可以看到他信仰的中心軸,只是相對於檢察官、推事、養老院院長、律師、記者、神父...等等,他的價值觀是在他們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外,在律法上他是有罪的,但是那也無涉於心靈層面,他所想的是一種「自由」,是監牢所關不住,是死刑也無法剝奪的。

因此他才會說:「感到煩惱,遠甚於真正的後悔」。後悔是對於過去式的無法釋懷;煩惱是對目前狀況難以解決的思慮反應。莫索(主角)確實是個活在當下的人,雖然冷漠卻也很務實。而他的煩惱都是來自於外界的質疑跟否定,所以在最後他才會爆發情緒,狠狠地針對神父咆哮一番。說簡單一點,他應該是說,我信不信上帝,干你什麼事。

相信很多人也總是曾經有過那種被「冤枉」的感覺,真的不好受,對吧。所謂真自由,就是以不干涉他人自由的自由,才是真自由。但是在我自己的成長過程中,這件事情似乎不存在,就算有過也只是曇花一現。跟所有人的互動中,本身就存在著「干涉」,他們會希望、期待、盼望著我們的舉動反應,而自己也會同樣地對待他人。那種「壞習慣」就像電流一樣,通過每個「導體」,就會傳送給下一個。解決的方法便是讓自己成為「絕緣體」,用冷漠去斷絕這樣的傳導,莫索就是這樣。

我瞭解到人只要活上一天,他就可以無憂無慮在監獄中度過百年」,這句話讓我想起李敖先生好像有說過,他在監獄裡就算沒有書籍,他也能夠透過背誦、記憶來思考,並且把自己的判斷、結論在漫長的囚禁時間裡推導出來。而在剛看到莫索的這句話時,自己想到的是,如果真正好好過一天,那一輩子也值得。只是誰真正完整、充實過完一天呢?還有,在這個四坪多的空間中,所有自己的書籍、物品是否曾經仔細瞭解過?答案當然是沒有。誰知道這裡面藏著多少樂趣呢?而我們來到這世界,也可以想像成被囚禁到一個「地球」空間上,要如何無憂無慮地過完?

當年非常震撼的話就是這句:「我肯定我的生命,也肯定即將到來的死亡。」,他面對神父毫不猶豫地說著。當時候的我,依然在懷疑與信仰中擺盪,被這一擊簡直像是五雷轟頂般。不管信仰與否,現在知道「彼世」是不需要被鄙視的,甚至是不需被在乎的,因為唯一該好好在乎的是現在的生命,拿將死的命運來不斷肯定此刻,讓靈魂的聲音不再固著,而能夠穿梭在山谷中,響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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